（六）站到了北冰洋的冰面上

库福特不是一个居民点，只是一个服务站。这里有一个加油站、一个餐厅和一个旅店。那个旅店从外观上看，是由像复合板一类的材料拼起来的，方方正正的，像集装箱一样堆放在加油站的对面。我们没有进去。房间估计会很简陋，只是给那些实在疲惫的驾车人临时休息而已。

我们给汽车加完油，稍作停留就继续向北进发。我们没有在那个小店就餐，那里的东西看着没有一点食欲。好在我们从费尔班克斯出发时，作了充分的准备，每人买了两个大号的汉堡，备足了两顿的口粮。我们和那里的人告别的时候说再见，他们说我们很快就会见面。你们回来的时候，我们一定会再见。

服务站的人说的是对的。只要去普拉德霍湾，只有一条路，而这里是必经之路。从费尔班克斯到普拉德霍湾的790公里路程中，从库福特南下费尔班克斯是406公里，北上普拉德霍湾是384公里。而在这个将近800公里的路途上，服务站只此一家，别无分店。如果你不想在这里停留，除了准备路上吃的，还要另外备足汽车燃料，一个能装50公升汽油的油桶。

越往北走，路面的状况越差。在这段路上，偶尔看到修路的人员和机械。有一处路段，还有专门的人员和引导车为我们领路。这一带又出现了雪山，和前一段的雪山不同的是，雪山脚下和平原地带也大多布满了没有溶化的冰雪。

在连绵不断的雪山中的盘山公路驾车，危险而富有诗意。我们远观雪山，视觉中是白颜色的雪，而近处看到的却是白里透蓝的冰盖，而且并不平整，向沟渠一样。为了翻越雪山，公路从山脚以之字形围着一个山体向山腰延伸，再以之字形从山腰下落。然后又从另一个山体重新开始。路的前方是无尽的雪峰，路的下方是数十米深到数百米的冰谷。纵观前后左右，只有我们一辆红色的汽车在冰雪的世界穿行。

我们没办法判断雪山的高度，但在汽车爬上盘山公路的高点时，耳膜发胀，有明显的压差感觉。

在通往普拉德霍湾的这条公路上，在我们行车的过程中，与我们相向或相对而行的小车，没有超过十辆。稍多一点的是工程车和运货车。当我们会车的时候，大家都会十分友好地举手示意。有时根据地形，双方还主动停车避让，方便对方行驶。

大约在距北冰洋一百多公里处，地形体貌又发生了变化。我们所看到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。这个所谓的平原学名称作北极苔原。

北极地区包括极区北冰洋、边缘陆地海岸带及岛屿、北极苔原和最外侧的泰加林带。北极苔原是北冰洋海岸与泰加林之间广阔的冻土沼泽带，它最大特点是有一层很厚的永久性冻土，厚达400米至600米。苔原南界的植物每年生长期约90天，北界的生长期仅仅20天。极区的一些显花植物能在很短的时间内，例如30天，完成开花、结籽等繁殖周期，而另一些植物则能把繁殖周期延长到2～3年。这些植物在适应寒区环境的努力中要么缩短，要么延长原有的生命周期。

已经是五月末的季节，大地仍没有一丝绿意。乌云笼罩着大地，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我们似乎又回到了远古时期，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。

这一路上，与我们一起伴行的还有一个景观，那就是阿拉斯加大油管。从费尔班克斯出发的时候，在郊外公路旁的油管通过处，有一个小木屋，是有关油管的信息中心。不知是时间太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，我们去的时候，那里没有管理人员。油管路前，有一块标牌立在那里，上面是有关油管的图像和文字介绍，大意是介绍油管的走向，建成的年代等。屋子前面，有一段去掉了外部保温层的油管解剖实物。油管看起来是铸钢材料，涂上了褐色油漆，直径大约300到400公分，油管的外壁由螺旋状的钢筋支撑，大概是为了增加油管的强度。

这条油管路一直伴随着我们，在公路的两侧交替出现。这些油管由槽钢架空在一米的地面上，沿着公路的走向，穿山越岭，直奔普拉德霍湾。不知道是先有公路还是先有油管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，这条公路是为这条油管服务的，没有这条油管，大概就不会有这条公路。

当我们的汽车行驶到接近北冰洋的苔原地带时，发现这条油管竟然神出鬼没，一会在路边出现，一会又无影无踪了。我们两个人十分奇怪，互相猜测个中原因。后来发现，失踪的油管被埋到了地下，大概是因为冻土层等地质原因。

我有些疲惫，准备打盹。

就在这时，突然“土人”叫喊起来：“快看，那是什么？是一条狗！”

这荒山野岭，怎么会有狗？我顿时打起精神，四处张望。只见一只北极狼，在我们左前方的荒原上漫步，像一个优雅的绅士。看那样子，它想穿过公路到另一侧。

“土人”这时已经将车停在路旁。

这只狼看着汽车停在路边，加快了脚步，向路的右侧跑了过去。我摇下车窗，对着它的背影开始拍照。它跑了大概有二、三十米的样子，忽然停下，转过头来，向我们这个方向张望。我乘机又连续给他拍了几张照片。它和我们对视了一会儿，便掉头离去，向远方跑去，再也没有回头，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这是我们阿拉斯加之行第一次看见野生动物。

关于狼，有很多故事和传说，大多数的描写是它的狡诈和凶残，而不是他的灵性。去年，一个朋友向我推荐了《狼图腾》这部小说。看完之后，我有一种心灵为之震撼的感觉。古老的中华民族所敬仰的龙图腾显然是虚构的，因为这世界没有飞天的龙。而作者刻画的狼图腾，却是用小说的形式，对中华民族的历史作了独特的解读。

北极狼和蒙古狼外观的区别，我不甚了然，与它们远方的同宗比起来，感觉它的耳朵较小、较圆，鼻子稍短，皮毛更加浓厚。我看到的北极狼是黄白相间的颜色。北极狼的毛皮有白色、褐色和绿色之分。这种颜色的差别，并不是物种的原因，而是生存的自然选择，他们猎杀其他动物时，需要与周围环境相一致的伪装。

据说，北极狼捕猎技术极其高超和充满智慧。北极狼会选择大兵团作战的方式，以优势兵力打歼灭战，也会采用狡猾的诱敌于陷阱的伏击战。它们会派出小股部队穿插到鹿群中，锁定老弱病残个体，将其逐出鹿群。驯鹿个头一般比北极狼大，速度也快，要想吃掉它们也非易事。速度稍微逊色的北极狼，会将驯鹿赶进同伴预先设伏的地方，而后以逸待劳的第二梯队再继续追杀。有时北极狼会采用二次伏击的方式，类似于接力赛。这个时候，精疲力竭的驯鹿只能束手就擒，成为他们的餐中之物。这种精心设计的捕猎过程会长达几个小时。

我们不禁要问，这个复杂的战略、战术的设计，这种“超狼”智慧的运用，这些北极狼之间的联络与沟通，是如何实现的呢？显然，北极狼社区有一种约定俗成、表意程度足够他们生存和繁衍的语言。

相传孔子的弟子公冶长精通鸟语。那么，有没有人能听得懂北极狼的语言呢？答案是肯定的。据说爱斯基摩人就有这个本事。

一位动物学家为了验证这个说法，曾亲自和一个爱斯基摩人偷听了北极狼的交谈，那个交谈是有关驯鹿行踪的情报。两天之后，这个情报的准确性得到了验证。人们感叹，难怪爱斯基摩人每次出征都能满载而归！

 说起爱斯基摩人，在加拿大听说这样一件事：他们向政府抱怨，说因为北极狼猖獗，驯鹿减少，他们的生命也受到威胁，要求给他们“打狼津贴”。在高唱动物保护主义的今天，这的确得到人们的同情。可实际情况呢？拿了“打狼津贴”的爱斯基摩人并不打狼，而照样还去打鹿。狼猎杀的是鹿群中的老弱病残，根据达尔文优胜劣汰的进化论，这有利于物种的进化；而爱斯基摩人猎取的目标是高大健壮的驯鹿，因为，这种驯鹿身上的鹿角和鹿皮最值钱。由此可见，驯鹿减少是人之过。北极狼，蒙受了不白之冤！

从阿拉斯加回来之后，我将拍摄的北极狼照片，做成了电脑桌面的背景图。每当我打开电脑，那幅图画就出现在我的眼前：一只北极狼站在枯黄的草地上，警惕地向前方瞭望。它的身后，是一座雪山。那雪山就像一道屏障，而北极狼则在守护它们神圣不可侵犯的家园。

在距目的地不足一百公里的地方，“土人”终于主动放弃了方向盘-----他的无可争议的权利。他太疲惫了，他今天已经连续驾驶了一整天。他把方向盘交给我的时候，不无惋惜，说，原来我是想单独一个人创造一个纪录，看来不行了，太累了。

临近北冰洋的这片土地，虽然荒凉和寒冷，但野生动物极多，除了刚刚看到的北极狼，很快又看到了大群的驯鹿和麋鹿，还有数不清的候鸟。也许是这些动物到了迁移季节，也许是广阔的平原没有屏障，使它们很容易暴露目标。

驯鹿奔跑的时候，动作非常优美，那欢快跳跃式的身姿，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，给这片荒凉的大地赋予了活力和生机。

我在开车的时候，有一只驯鹿试图从我们的车前跑到公路的另一侧，而我则阻止它跑过去，我们双方就在公路上赛跑起来。我紧随着它，甚至看到它的四蹄在坚硬的路面上驰骋。这支驯鹿很固执，有一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意念。而我不快不慢的车速使它的想法不能实现。这个时候，我只要向左稍微偏一下方向盘，就会致驯鹿于死地。这想法在我的脑海里一出现，我身上一阵发冷，便立马踩了一脚刹车，将车速降了下来。驯鹿见此情形，趁机迅速从车前一跃而过，跳进路右侧的草地里。

我将车停在路面，走出车外，看着远去的驯鹿，无限感慨。“土人”则很气愤，指责我不该惊扰驯鹿，并又重新夺回了汽车的控制权。我又回到了副驾驶的位置。

早晨从费尔班克斯七点多钟出发，到普拉德霍湾时已将近晚上十点。我们这一天，连续行驶了十四个多小时。我驾驶汽车总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。在此存证。

这里虽然已近午夜，太阳仍然高挂蓝天，与白昼没有任何不同。我曾在《梦走天涯》里写到：“我要接受午夜的阳光，给我披上虔诚的袈裟。”我实现了这个梦想。

当我站在北冰洋的冰面上，我还是怀疑：我是在梦里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