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七)普拉德霍湾

北冰洋上的普拉德霍湾，这个像谜一样的地方，我在地图上浏览了不知多少遍。现在，我终于来了，站在了他的土地上。我的心情很不平静，我在心里自问，这就是我梦寐萦怀的那片土地？

普拉德霍湾的官方网站上介绍，这里只有四十七人。但其他的资料介绍，这里没有永久居民。但大片的石油设施和穿梭往来的汽车和机械告诉我，这里工作和生活的人数至少有几千人。

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。普拉德霍湾油田所在地是Deadhorse，中文“死马”的意思，有近五千人在此工作。他们的工作方式是采用轮换的形式。这些油田工人每周七天，每天工作十到十二小时，连续工作二到六周不等，然后乘飞机回家休息。休息一段时间后，再乘飞机回来工作。之所以这个地名叫“死马”，源于一个公司在建普拉德霍湾机场时，被人戏称为“死马公司”。大概他们认为，他们不会有好生意，人会到这种地方来吗？只能运输死马。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整个区域都被称为“死马”。

我很想在普拉德霍湾观看极昼的奇妙，增加我人生新的体验。但我做不到。十几个小时的汽车颠簸，让我非常疲惫。我也没办法在静悄悄的海边送走想象中的黄昏，去迎接根本不存在的黎明。我欣赏了“午夜的阳光”之后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，很快进入了梦乡。

当然，在临睡之前，我们没有忘记去旅店的前台，去重新确认第二天的一个旅游计划--------参观油田。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类似这样的旅游项目：它需要提前数日报名，并提供旅行者的姓名、地址、国籍和证件号码，然后再经过严格的安全背景调查后才获批准。

对于参观北极油田，我们有着梦一般的想象力。我们认为在参观油田的途中，或许能看到北极熊。问接待的人，我们有机会看到北极熊吗？得到了一个非常圆滑的回答，比外交部发言人还原则，还模棱两可。他说，“北极熊肯定有，但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见。”

我们住宿的小旅店叫北极驯鹿（Arctic Caribou Inn），虽然简陋些，倒也干净。到了这种地方，不能有更高的要求。虽然普拉德霍湾有两家这样的旅店，但都是一个老板，非此即彼，没有游人选择的余地。好在这家旅店还考虑住客的需求，用锡纸将窗户封闭得严丝合缝，见不到一点阳光。我们就在这个人造的黑夜中，迎来了新的一天。

早晨吃过饭，到旅店前台接待处，交出带照片的证件，被人在打印好的名单上核对、验明正身，然后被领进了一个会议室。会议室只有七八个人，这些人就将是我们的团友。一个身着保安制服的人，先给我们讲了一通参观要求，接着放了一个纪录片，大概是这个油田发现的经过、地质构造、开采时间、开采量等。放完片子，我们这几个人便上了一部“面包车”。

上了车我发现，这个司机兼导游，就是刚才给我们讲解录像片那个穿保安制服的人。

我们离开旅店不久，就进入了油田，让人感觉他们好像就是一家。“保安、导游兼司机把车停在一个检查站，一番例行公事，我们的车被放行。

汽车在油田里走走停停，停的时间比走的时间还长。每到一处，保安导游就拿着话筒给我们讲解一番。其实就那么几个人，他根本不用拿话筒，可能这样为显示他也是专业导游吧。另外，它所介绍的情况也太抽象，只是在建筑物外面告诉我们这是什么、那是什么。还用他告诉我们吗？不就是一些输油管、泵房和一些储油罐？绕了一会，最后给我们送到一块冰面上。我们站在那块冰面上，冻得浑身发抖，还不得不在寒风中眺望远方，希望能看到不同寻常的景物。尽管冰海的尽头并不清晰，同行的游人还是拿出照相机互相拍照，为了证明到此一游。可这样的照片又能证明什么呢？

我寄希望能参观钻井平台或采油的场面，想象着把这难得的见闻作为此行的一个重要收获；我也寄希望在特许的参观路线上，偶遇北极熊，完成我多年的夙愿。结果呢？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在我的印象里，北冰洋夏季靠岸边的地方，应该有大片融化的海水。我曾看到过有游人在冰海中站立的图片，还有北极熊在海中游泳的图片。我专门带了一件游泳裤，准备在冰海中一展身姿，留下一个将来可供回忆的照片。但是，我找不到这样的地方，可能五月份的天气还不够热，大洋靠岸的冰还没有溶化。临近岸边有一个小水洼，随行的一个愣头青，穿着鞋子跳了进去，将他的头扎进冰水里，把那头黄发弄得精湿。

整个行程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，这个时间包括了会议室的讲解。我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。当下车的时候，我看着同行的几个老外，他们也一脸茫然。他们是不是和我一样的心情？每人付了三十多美金，就为看这几个破油罐、破房子？

当我们开着自己的汽车，在这个工业区附近转了几圈之后，我的心情释然了。我理解了组织者的苦衷，除了油区，这里的确没有什么好看的。即使是美国总统布什到了这里，可看的，也只能是油田。

现在，我们有几种选择：继续向北，向更靠近极点的地方进发，那需要专业的设施和导游。我在《梦走天涯》里，向往着面对白令海峡发问，是什么神秘的力量分开了北美和欧亚大陆？我渴望站在麦金利峰，看北极光涂抹的画。应该说，此行很难实现了。普拉德霍湾的西北方向，是白令海峡，那里根本没有公路，只能乘直升机，我们的时间和装备都不合适。而在极昼的季节看北极光，无疑是痴人说梦。如果要去普拉德霍湾附近的几个岛屿看北极熊，则会误了归期，因为从第二天起，这个地区将出现雨雪天气，回程的公路将被封闭。

此时，我的心情极其矛盾。我欣喜，来到了北冰洋；我悲哀，看到的石油基地。这里本应是动物的乐园，但开采石油，把这里变成了一片凌乱而又肮脏的工业区。

不错，石油是个好东西，它会给人们带来财富。从一九六八年发现蕴藏石油开始，这里就被罩上了金色的光坏。一九七七年六月二十日油田投产后，初期每天可开采石油一百五十万桶。经过近二十年的开采，目前采油速度放缓，保持在日均六十五万桶左右。随着石油价格的不断攀升和能源紧缺，扩大勘测、采油的计划不断被提出。二十多年来，美国国会每年都要就此展开一场激烈的争论。在这场旷日持久的争论中，大都以“开采派”失败而告终。1995年该法案曾获得了国会两院的同意，然后提交白宫，但被时任总统的克林顿否决。2005年12月，以布什总统为首的共和党占多数的众议院已批准了开采提案，但参议院在最后关头以微弱多数票否决了这一提案。2006年3月16日，美国参议院以51票对49票微弱的多数，通过了开发北极野生动物保护区的年度财政预算，这意味着“开采派”的一个胜利。

阿拉斯加州政府对开采石油持积极态度。石油收入占阿拉斯加州政府财政来源的百分之五十。巨额的石油收入，得以取消该州个人所得税和消费税。阿拉斯加每个居民每年还可分享近2000美元的红利。联邦政府开采的石油越多，当地居民得到的红利就越多。这在全美堪称绝无仅有。

普拉德霍湾是阿拉斯加最大的油田，这里有三家运营的石油公司：英国石油公司（BP）、康菲公司（Conoco Phillips）和埃克森美孚公司（Exxon Mobil）。据统计，在这几家公司采油和运输过程中，曾发生过大小几百起石油泄漏事故。最大的一起事故，也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石油泄漏事故，是发生在一九八九年的“埃克森.瓦尔迪兹号”油轮原油泄漏。那次事故造成五千万升原油泄漏，油污遍及一千三百多平方公里，二千多公里的海岸线受到侵蚀。事发之后几天内，这片海域约有十万到三十万海鸟和四千头海獭死亡。海洋造成污染的恢复，保守的估计也要二十年。最近的一次石油泄漏事故发生在今年的三月份。阿拉斯加政府三月十日透露，三月二日，在普拉德霍海湾地区发生一起重大石油泄漏事故，约有26.7万加仑（共6357桶）原油从输油管中泄漏并污染了附近约2英亩的苔原地带，是该州北部海湾最严重的一次泄漏事故。官方估计清理这些泄漏的石油需要4到6个星期。对环境造成的影响尚不得而知。在我们还没离开阿拉斯加的六月初，当地报纸已经透露，美国政府将对肇事的英国石油公司进行刑事调查。

在我们后来的旅行中，我们曾多次看见棕熊和黑熊。但在这里，我们无缘看到北极熊和灰熊，尽管这里是它们固有的传统领地。

北冰洋和阿拉斯加冰原地带，是北极熊和灰熊的自由天地。人类对动物世界里的熊，一直怀有敬畏之心。如果熊和人类一样有恐惧感，他们最害怕的应该是人类。是人类改变了熊的生活环境、生活习性，甚至出现了十分怪异的现象。

北极熊为了生存，必须在冰上猎食海豹，但由于工业活动影响，气候变暖，导致积冰形成和溶化时间发生变化，北极熊只能流浪到岸上寻找食物。灰熊原本生活在临近北冰洋边上的冻土苔原区，它们以充足的水草和鲑鱼为食，过着符合天性的生活。在普拉德霍湾东面的科迪亚克岛，灰熊则把垃圾场当成了餐厅。他们宁愿以垃圾为食，因为，嗟来之食比自己去抓鱼省事儿。人类看起来自然无意识的行为，却从根本上改变了当地灰熊的生活习性。更让人拍案叫绝的是，一名美国猎人在北极猎杀了一头北极熊和灰熊的“混血儿”。专家的结论是，由于人类侵占了他们的生存空间，导致了野生北极熊和灰熊杂交，本来它们生活在不同区域，生活习性迥异，相互视为仇敌，却难得成了一对夫妻，并生育了后代。

没人能说清楚，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